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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索振海--陆幸生

suoh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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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0 07:54 | 只看楼主 树型| 收藏| 小中大 1^#

寻访索振海--陆幸生

索振海的网站www.suozhenhai.com
知道索振海的名字是在北京琉璃厂的古玩街。1994年秋我借调北京工作，双休日闲来无事爱逛古玩市场，穿梭于一个个古玩摊点，痴迷于内画鼻烟壶的收集，在讨价还价的乐趣中寻找收藏的雅兴。在众多画技平庸，构图呆板，敷色浓艳的“行货”中，索振海的作品一枝独秀，洋溢着清新淡雅的气息，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即使不看署名，也使人眼眸为之一亮。小小烟壶的方寸之中，在打毛的人造水晶壶壁上泼墨写意花卉、山水、草虫、人物，无不寥寥数笔而神韵皆出，满壶生趣盎然，形成一方摄人心魄的小小艺术世界，颇使人流连忘返。从此我记住了索振海这个名字。
那年冬天，我利用去石家庄出差之机，顺道走访了冀派内画壶的发源地衡水市。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县级市，给人的感觉街道窄小，灰尘扑面，房屋陈旧。然而这里却因为抚育了王习三这一中国内画大师而形成冀派内画艺术的大本营。小小的县级市诞生了许多名扬中外的内画艺术家，索振海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衡水地区文化局长的陪同下，我参观了由王习三先生创办的衡水特种工艺厂，了解了内画鼻烟壶选料、打磨、绘制的全过程。从张汝财厂长的介绍中，我了解了王习三及其弟子对于振兴我国内画艺术所作的贡献。临别，热情的文化局领导还送了我一本记载王习三生平的《内画大师王习三》。翻阅了全书，我才知道索振海原是久负盛名的王习三大弟子，于是又多了几分留意。书中记载：索振海善用水墨色描绘秀石、草虫，色粉清逸、雅淡、别致，妙趣横生。他点画的花草、树叶从不勾勒，而且浓淡相宜。其意笔之画风，简朴之画面，和淡之色泽，在“冀派”中独具一格。
索振海将大写意的笔墨趣味浓缩在方寸之内，纵横走笔，自成卓然风格，这在我国内画烟壶中当属凤毛麟角。冀派王门弟子中，内画高手决不在少数，在艺术的探索上也是各有千秋。然而大部分人模仿的痕迹太重。人物画多与范曾、王叔晖、华三川等相似，花鸟走兽则与刘继卣、刘奎龄、曹克家、于非闇等类同，山水则工笔为多。在体裁和风格上创作不多，创新更少。一次我在南京金陵饭店遇到鲁派高手张广庆的孙子张路华。小伙子一面在那座宫殿式的大宾馆内用弯钩笔在壶内埋头作画，一面不屑一顾地对我说：“我鲁派鼻烟壶大部分为创作，那才叫作品，一件是一件，而冀派呢大部分是临摹，那只是工匠们的行活而已。”说这话时口气充满骄傲。这话中或许有流派之间的门户之风，但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鲁派大本营山东淄博我没有机会去控访，只见过张广庆、李克昌的内画作品，确实件件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只是价格昂贵，一般人难以问津，只能饱饱眼福而已。而在我所见识的冀派内画壶中大部分为精致的模仿之作也是不错的。尽管艺术形式的转换本身也是一种创作，并不简单的临摹，但是缺少独立创新的活力，却也是冀派内画艺术的美中不足。用版权界的行话说，这只是演绎作品，而非原创作品。更遑论那些在市场流通的从形式到内容都是千篇一律的拙劣制品，那只是画匠们用以谋生的产物，是很难用艺术的尺度来衡量的。
索振海的作品，目前在市场流传较多，其所绘人物、山水、花鸟、走兽、草虫涉及的题材较为广泛，画艺较为纯熟。可以看出他有较为扎实的造型基础，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和艺术想象力，加上勤奋和刻苦，这一切正是他获得成功的条件。成功的标志在于个人创作风格的形成。尽管坊间出售的索氏内画作品，大部分都是不署名的，但是使人能够在众多的内画中一目了然，一看而知为其作品，殊属不易。索振海的名字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
1996年，我去北京陪同江苏有线台的记者谢军、林楠拍摄一部专题片。双休日闲暇，主持人林楠小姐竟然有兴趣陪我去潘家园逛古玩市场。
我们走进熙熙攘攘的市场，几溜玻璃钢搭建的简陋大棚包容了成百上千个交易的摊位。人们川流不息，讨价还价，观赏询问的声浪湮没了整个市场，使这个寒冷的冬季显得有几分热烈。人声鼎沸中，我们穿行在一个个摊位间，我留心的是内画鼻烟壶。逛着一个个摆满“行货”的小摊，我感到索然无味。逛到西南角，我老远看到风口里站着一个皮肤黝黑头包围巾双手拢在棉袄袖口里的大嫂。她流着清水鼻涕跺着脚，一副北方农村妇女的形象。她的脚下摆放的锦盒里展示着一只只绘制精美的内画壶，使我眼底一亮。我快步走上前去，俯身观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这些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小壶里灵动着引颈长啸的走兽，婆娑摇曳的花卉，墨色清丽的山水，神态毕肖的草虫……虽取材多样，但是那种飘逸灵秀，肆意走笔的风格无疑是索振海的作品。我一口气挑了十几个不同题材的烟壶，然后一本正经地与这位北方大嫂侃价。我毫不客气地猛压价格，最后以较低的价格买下了这批内画壶。惹得在旁观看的林楠竟然也掏钱买了几只，说是要带回家送给老爸。大嫂却在旁唠叨着说：“你这人侃价太精，这次我亏了。”我一边油腔滑调地说：“你哪里会亏，只有买亏，那有卖亏的。”一连数着票子塞进她的手中。甚至还老着脸皮又连抢带蒙地捡起盒中的一个小壶说：“大嫂，买你这么多烟壶，这小壶就送我吧！”不等大嫂答应，我就笑嘻嘻地把壶塞进了包里。大嫂连声说：“就送你一个，就送你一个，下次还来照顾我生意。”我说：“下次我其他摊位不去，就到你这摊位来。不过你这里，没有索振海的作品，署名索振海的恐怕也是假的，是仿的。你的壶正经画得不错，风格像是索振海的。”大嫂含糊其词地和我应答着说：“这些壶都是我从别人手中收来的，你要索振海的壶好说，我给弄，你下周来。”我说：“我明天就回南京了，下周来不了了。”大嫂很遗憾地说：“那就没办法了。”林楠看着我说：“老陆，你侃价真有办法。”我说：“这哪里是侃价，这是找乐子，好玩。”
1999年冬天，我再次来到内画之乡——衡水。与五年前相比，衡水的街道比以前宽阔了，路两边绿树林阴，高楼拔地而起，给城市增加了少许现代气息。我所下榻的衡水宾馆离特种工艺厂只隔一条街。旧地重游仍是为了寻找一些画工精致的内画壶。
我走进特种工艺厂的门市部，在琳琅满目的内画壶中，我看中了两组笔墨疏淡、清雅脱俗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和题有渔樵耕读的四季山水套壶。价格虽略高于市场，但技艺却十分纯熟老到。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了下来。尽管那些烟壶并未署名，我凭直觉就是索振海的作品。我只是轻轻地嘟哝了一声：“这壶的风格像是索振海的。”“先生你好眼力，这就是索老师的作品。他的壶画工好，价格便宜。”柜台里的小姐对我说。“是吗，不会有假？”“是的，我们是国营店，从不卖假货。不信你可以到索先生家去问。他家就住在旁边小巷子里特种工艺厂的宿舍，拐进巷倒数第二家就是。”
顺着小姐指的路，我另进那条狭穿幽深的小巷，在那堵青灰色土墙围着的小院前，我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对着那幢红砖砌成的简陋平房，我旁若无人地大声叫着：“这是索振海索老师的家吗？”“是啊，是谁呀？”屋内一个大嫂应答着。话音刚落，大嫂竟迎出屋来。看到我这个不速之客闯入她家，她竟愣在那儿：“怎么，是你呀？”正是在潘家园摆摊的那位大嫂。“是我。大嫂，你想不到吧。我是专程来拜访索老师的。”
大嫂把我迎进了屋。那是一栋十分简朴的三开间小屋。堂屋内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他小儿子索牛画的水墨画，有大儿子索红亮画的素描和水粉静物。一张八仙桌，几张条凳。东屋是儿子们的卧室。西屋是他们老两口的卧室兼索振海的画室：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排立柜。立柜里陈列着画好的内画壶和未画的毛坯壶。靠墙的床头柜上堆着高高的一摞摞锦盒。迎面墙上挂着镜框里嵌着他的得奖内画作品《群英会》放大的照片，但见光洁透明的水晶壶内横斜着遒劲的松枝，枝头屹立着九只神态各异的雄鹰。看到我走进房间，一个年近花甲的老汉放下手中的话，拘谨地微笑着站了起来。他就是索振海。
索振海，1943年出生于河北饶阳县大尹村，自幼喜爱绘画。得村中民间艺人启蒙，初中毕业后即在《衡水报》、《河北日报》发表插图。1963年高中毕业后调饶阳文化馆从事美术宣传。期间多有作品在省、地区报刊发表。1965年因搞创作，路过阜城县，专访当时遭遣回乡的王习三，参观了王习三的内画作坊，从而引发对内画的浓厚兴趣。他边从事美术创作，边研习内画技艺。一个月后，掌握要领，便能在壶内纵横走笔，画出很像样的作品来。1970年他正式拜王习三为师。得名师指点，加上索振海原本就有着良好的绘画基础，他的内画技艺突飞猛进。1974年他又有幸在我国内画叶派嫡传弟子工艺美术大师叶晓三门下受业。画技日臻成熟。这期间索振海还巧遇下放在饶阳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的国画大师李苦禅，得大师指点，使他深得大写意国画用意运墨之堂奥，奠定了他以后内画创作风格形成的基础，从而以其独特的大写意花鸟、人物、山水间以工笔草虫，而使画风轻灵飘逸简繁有致。1977年他随恩师王习三和王门弟子张汝财、王冠宇、董雪、王百川等12人办起衡水特种工艺厂，从而使我国冀派内画艺术发扬光大起来，由河北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索振海在那简陋的画室中，在昏黄灯光下如数家珍般娓娓述说着他的从艺生涯，毫无倦意。他说，现在的特种工艺厂已改制，当年创业的一批骨干大部分已离开工厂，自立了门户。有了自己的公司或创作室。有的已蜚声中外，使得冀派内画艺术誉满天下。其创始人王习三已是全国政协委员，成为我国内画艺术开一代新风的顶尖级大师。而索振海还是那样平凡普通。原因是他在四岁时得了小儿麻痹症，落下了终身残疾。这使他难以突破地域的界限，在更广阔的空间施展自己的才华。他不可能像其他同道那样八方奔走、多方炒作使名声和价格在市场经济的喧嚣中同时攀升。他只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蜗居斗室，在难耐的孤寂中独自一人笔耕于艺术的田园，像一头默默工作的牛，只知耕耘，不问收获。他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既滋润内画艺术之奇葩，又是全家生活的惟一来源。从他简陋的居室简朴的装束来看，他并非身价百万的款爷，他的家庭负担似乎还很重。他每天都要在这间不足15平米的小屋中工作十多个小时。他就是这样起早贪黑，以自己的勤奋刻苦，用自己的卓越画艺，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徜徉于艺术之海。他的不知疲倦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艺术，也是为了全家的生存。他的大儿子红亮，高中毕业，考取了河北师大美术系却不肯去就读，发誓要考中央美院，现正在北京拜师学艺。小儿子索牛四岁即有作品参加河北省少年儿童美术作品展，还拿过金奖。索牛是全家惟一一个走出国门的人，七岁时曾去奥地利参加维也纳国际儿童美术作品展，索振海将小儿子在奥地利参展期间的照片一本本打开，翻开给我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他仿佛把自己一生的追求都寄托在自己两个孩子的出息上。他和他的老伴付彦珍，一个没日没夜地画，一个每到星期五即搭火车去北京潘家园市场将老索和徒弟的作品在市场出售，风雨无阻。那些风格独特的写意作品大部分是不署名的，因而又是以极为低廉的商品价格售出的。只有独具慧眼的行家才能从市场中大量平庸的“行活”中，一眼认出付大嫂出售的那些价廉物美的内画壶是工艺美术家索振海的作品。
以后的岁月我再也无缘造访索振海。但我每每去北京出差，逢双休日必去潘家园市场，仍可以看到风尘仆仆的付大嫂。她仍是那样扎着头巾，穿着军大衣在寒风中守着她的小摊，她摊位上的内画壶仍是那样价廉物美。她告诉我说，她家将在北京的秀水街外国人居住区开一个内画壶专卖店，那里专卖老索的精品，当然价格也要贵一些。她劝我有空去转一转。我一直未去转过，但我在虹桥市场专卖高档内画壶的店内看到了索振海的内画作品，女老板打出的旗号是“我国著名内画大师索振海作品专卖”。我上前问价，富态的老板娘开出的价格令人咋舌。同类题材，整整高出我原来所购价格的十倍还多。我是囊中羞涩，不可能再去购买了。这使我不免有些遗憾，但我心中由衷地替老索感到高兴。他的作品就其付出的创造性智力劳动来说，其价值是远远高于那些构图呆板、格调低俗、技艺平庸的应时商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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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索振海--陆幸生
索振海的网站www.suozhenhai.com
知道索振海的名字是在北京琉璃厂的古玩街。1994年秋我借调北京工作，双休日闲来无事爱逛古玩市场，穿梭于一个个古玩摊点，痴迷于内画鼻烟壶的收集，在讨价还价的乐趣中寻找收藏的雅兴。在众多画技平庸，构图呆板，敷色浓艳的“行货”中，索振海的作品一枝独秀，洋溢着清新淡雅的气息，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即使不看署名，也使人眼眸为之一亮。小小烟壶的方寸之中，在打毛的人造水晶壶壁上泼墨写意花卉、山水、草虫、人物，无不寥寥数笔而神韵皆出，满壶生趣盎然，形成一方摄人心魄的小小艺术世界，颇使人流连忘返。从此我记住了索振海这个名字。
那年冬天，我利用去石家庄出差之机，顺道走访了冀派内画壶的发源地衡水市。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县级市，给人的感觉街道窄小，灰尘扑面，房屋陈旧。然而这里却因为抚育了王习三这一中国内画大师而形成冀派内画艺术的大本营。小小的县级市诞生了许多名扬中外的内画艺术家，索振海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衡水地区文化局长的陪同下，我参观了由王习三先生创办的衡水特种工艺厂，了解了内画鼻烟壶选料、打磨、绘制的全过程。从张汝财厂长的介绍中，我了解了王习三及其弟子对于振兴我国内画艺术所作的贡献。临别，热情的文化局领导还送了我一本记载王习三生平的《内画大师王习三》。翻阅了全书，我才知道索振海原是久负盛名的王习三大弟子，于是又多了几分留意。书中记载：索振海善用水墨色描绘秀石、草虫，色粉清逸、雅淡、别致，妙趣横生。他点画的花草、树叶从不勾勒，而且浓淡相宜。其意笔之画风，简朴之画面，和淡之色泽，在“冀派”中独具一格。
索振海将大写意的笔墨趣味浓缩在方寸之内，纵横走笔，自成卓然风格，这在我国内画烟壶中当属凤毛麟角。冀派王门弟子中，内画高手决不在少数，在艺术的探索上也是各有千秋。然而大部分人模仿的痕迹太重。人物画多与范曾、王叔晖、华三川等相似，花鸟走兽则与刘继卣、刘奎龄、曹克家、于非闇等类同，山水则工笔为多。在体裁和风格上创作不多，创新更少。一次我在南京金陵饭店遇到鲁派高手张广庆的孙子张路华。小伙子一面在那座宫殿式的大宾馆内用弯钩笔在壶内埋头作画，一面不屑一顾地对我说：“我鲁派鼻烟壶大部分为创作，那才叫作品，一件是一件，而冀派呢大部分是临摹，那只是工匠们的行活而已。”说这话时口气充满骄傲。这话中或许有流派之间的门户之风，但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鲁派大本营山东淄博我没有机会去控访，只见过张广庆、李克昌的内画作品，确实件件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只是价格昂贵，一般人难以问津，只能饱饱眼福而已。而在我所见识的冀派内画壶中大部分为精致的模仿之作也是不错的。尽管艺术形式的转换本身也是一种创作，并不简单的临摹，但是缺少独立创新的活力，却也是冀派内画艺术的美中不足。用版权界的行话说，这只是演绎作品，而非原创作品。更遑论那些在市场流通的从形式到内容都是千篇一律的拙劣制品，那只是画匠们用以谋生的产物，是很难用艺术的尺度来衡量的。
索振海的作品，目前在市场流传较多，其所绘人物、山水、花鸟、走兽、草虫涉及的题材较为广泛，画艺较为纯熟。可以看出他有较为扎实的造型基础，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和艺术想象力，加上勤奋和刻苦，这一切正是他获得成功的条件。成功的标志在于个人创作风格的形成。尽管坊间出售的索氏内画作品，大部分都是不署名的，但是使人能够在众多的内画中一目了然，一看而知为其作品，殊属不易。索振海的名字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
1996年，我去北京陪同江苏有线台的记者谢军、林楠拍摄一部专题片。双休日闲暇，主持人林楠小姐竟然有兴趣陪我去潘家园逛古玩市场。
我们走进熙熙攘攘的市场，几溜玻璃钢搭建的简陋大棚包容了成百上千个交易的摊位。人们川流不息，讨价还价，观赏询问的声浪湮没了整个市场，使这个寒冷的冬季显得有几分热烈。人声鼎沸中，我们穿行在一个个摊位间，我留心的是内画鼻烟壶。逛着一个个摆满“行货”的小摊，我感到索然无味。逛到西南角，我老远看到风口里站着一个皮肤黝黑头包围巾双手拢在棉袄袖口里的大嫂。她流着清水鼻涕跺着脚，一副北方农村妇女的形象。她的脚下摆放的锦盒里展示着一只只绘制精美的内画壶，使我眼底一亮。我快步走上前去，俯身观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这些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小壶里灵动着引颈长啸的走兽，婆娑摇曳的花卉，墨色清丽的山水，神态毕肖的草虫……虽取材多样，但是那种飘逸灵秀，肆意走笔的风格无疑是索振海的作品。我一口气挑了十几个不同题材的烟壶，然后一本正经地与这位北方大嫂侃价。我毫不客气地猛压价格，最后以较低的价格买下了这批内画壶。惹得在旁观看的林楠竟然也掏钱买了几只，说是要带回家送给老爸。大嫂却在旁唠叨着说：“你这人侃价太精，这次我亏了。”我一边油腔滑调地说：“你哪里会亏，只有买亏，那有卖亏的。”一连数着票子塞进她的手中。甚至还老着脸皮又连抢带蒙地捡起盒中的一个小壶说：“大嫂，买你这么多烟壶，这小壶就送我吧！”不等大嫂答应，我就笑嘻嘻地把壶塞进了包里。大嫂连声说：“就送你一个，就送你一个，下次还来照顾我生意。”我说：“下次我其他摊位不去，就到你这摊位来。不过你这里，没有索振海的作品，署名索振海的恐怕也是假的，是仿的。你的壶正经画得不错，风格像是索振海的。”大嫂含糊其词地和我应答着说：“这些壶都是我从别人手中收来的，你要索振海的壶好说，我给弄，你下周来。”我说：“我明天就回南京了，下周来不了了。”大嫂很遗憾地说：“那就没办法了。”林楠看着我说：“老陆，你侃价真有办法。”我说：“这哪里是侃价，这是找乐子，好玩。”
1999年冬天，我再次来到内画之乡——衡水。与五年前相比，衡水的街道比以前宽阔了，路两边绿树林阴，高楼拔地而起，给城市增加了少许现代气息。我所下榻的衡水宾馆离特种工艺厂只隔一条街。旧地重游仍是为了寻找一些画工精致的内画壶。
我走进特种工艺厂的门市部，在琳琅满目的内画壶中，我看中了两组笔墨疏淡、清雅脱俗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和题有渔樵耕读的四季山水套壶。价格虽略高于市场，但技艺却十分纯熟老到。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了下来。尽管那些烟壶并未署名，我凭直觉就是索振海的作品。我只是轻轻地嘟哝了一声：“这壶的风格像是索振海的。”“先生你好眼力，这就是索老师的作品。他的壶画工好，价格便宜。”柜台里的小姐对我说。“是吗，不会有假？”“是的，我们是国营店，从不卖假货。不信你可以到索先生家去问。他家就住在旁边小巷子里特种工艺厂的宿舍，拐进巷倒数第二家就是。”
顺着小姐指的路，我另进那条狭穿幽深的小巷，在那堵青灰色土墙围着的小院前，我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对着那幢红砖砌成的简陋平房，我旁若无人地大声叫着：“这是索振海索老师的家吗？”“是啊，是谁呀？”屋内一个大嫂应答着。话音刚落，大嫂竟迎出屋来。看到我这个不速之客闯入她家，她竟愣在那儿：“怎么，是你呀？”正是在潘家园摆摊的那位大嫂。“是我。大嫂，你想不到吧。我是专程来拜访索老师的。”
大嫂把我迎进了屋。那是一栋十分简朴的三开间小屋。堂屋内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他小儿子索牛画的水墨画，有大儿子索红亮画的素描和水粉静物。一张八仙桌，几张条凳。东屋是儿子们的卧室。西屋是他们老两口的卧室兼索振海的画室：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排立柜。立柜里陈列着画好的内画壶和未画的毛坯壶。靠墙的床头柜上堆着高高的一摞摞锦盒。迎面墙上挂着镜框里嵌着他的得奖内画作品《群英会》放大的照片，但见光洁透明的水晶壶内横斜着遒劲的松枝，枝头屹立着九只神态各异的雄鹰。看到我走进房间，一个年近花甲的老汉放下手中的话，拘谨地微笑着站了起来。他就是索振海。
索振海，1943年出生于河北饶阳县大尹村，自幼喜爱绘画。得村中民间艺人启蒙，初中毕业后即在《衡水报》、《河北日报》发表插图。1963年高中毕业后调饶阳文化馆从事美术宣传。期间多有作品在省、地区报刊发表。1965年因搞创作，路过阜城县，专访当时遭遣回乡的王习三，参观了王习三的内画作坊，从而引发对内画的浓厚兴趣。他边从事美术创作，边研习内画技艺。一个月后，掌握要领，便能在壶内纵横走笔，画出很像样的作品来。1970年他正式拜王习三为师。得名师指点，加上索振海原本就有着良好的绘画基础，他的内画技艺突飞猛进。1974年他又有幸在我国内画叶派嫡传弟子工艺美术大师叶晓三门下受业。画技日臻成熟。这期间索振海还巧遇下放在饶阳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的国画大师李苦禅，得大师指点，使他深得大写意国画用意运墨之堂奥，奠定了他以后内画创作风格形成的基础，从而以其独特的大写意花鸟、人物、山水间以工笔草虫，而使画风轻灵飘逸简繁有致。1977年他随恩师王习三和王门弟子张汝财、王冠宇、董雪、王百川等12人办起衡水特种工艺厂，从而使我国冀派内画艺术发扬光大起来，由河北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索振海在那简陋的画室中，在昏黄灯光下如数家珍般娓娓述说着他的从艺生涯，毫无倦意。他说，现在的特种工艺厂已改制，当年创业的一批骨干大部分已离开工厂，自立了门户。有了自己的公司或创作室。有的已蜚声中外，使得冀派内画艺术誉满天下。其创始人王习三已是全国政协委员，成为我国内画艺术开一代新风的顶尖级大师。而索振海还是那样平凡普通。原因是他在四岁时得了小儿麻痹症，落下了终身残疾。这使他难以突破地域的界限，在更广阔的空间施展自己的才华。他不可能像其他同道那样八方奔走、多方炒作使名声和价格在市场经济的喧嚣中同时攀升。他只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蜗居斗室，在难耐的孤寂中独自一人笔耕于艺术的田园，像一头默默工作的牛，只知耕耘，不问收获。他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既滋润内画艺术之奇葩，又是全家生活的惟一来源。从他简陋的居室简朴的装束来看，他并非身价百万的款爷，他的家庭负担似乎还很重。他每天都要在这间不足15平米的小屋中工作十多个小时。他就是这样起早贪黑，以自己的勤奋刻苦，用自己的卓越画艺，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徜徉于艺术之海。他的不知疲倦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艺术，也是为了全家的生存。他的大儿子红亮，高中毕业，考取了河北师大美术系却不肯去就读，发誓要考中央美院，现正在北京拜师学艺。小儿子索牛四岁即有作品参加河北省少年儿童美术作品展，还拿过金奖。索牛是全家惟一一个走出国门的人，七岁时曾去奥地利参加维也纳国际儿童美术作品展，索振海将小儿子在奥地利参展期间的照片一本本打开，翻开给我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他仿佛把自己一生的追求都寄托在自己两个孩子的出息上。他和他的老伴付彦珍，一个没日没夜地画，一个每到星期五即搭火车去北京潘家园市场将老索和徒弟的作品在市场出售，风雨无阻。那些风格独特的写意作品大部分是不署名的，因而又是以极为低廉的商品价格售出的。只有独具慧眼的行家才能从市场中大量平庸的“行活”中，一眼认出付大嫂出售的那些价廉物美的内画壶是工艺美术家索振海的作品。
以后的岁月我再也无缘造访索振海。但我每每去北京出差，逢双休日必去潘家园市场，仍可以看到风尘仆仆的付大嫂。她仍是那样扎着头巾，穿着军大衣在寒风中守着她的小摊，她摊位上的内画壶仍是那样价廉物美。她告诉我说，她家将在北京的秀水街外国人居住区开一个内画壶专卖店，那里专卖老索的精品，当然价格也要贵一些。她劝我有空去转一转。我一直未去转过，但我在虹桥市场专卖高档内画壶的店内看到了索振海的内画作品，女老板打出的旗号是“我国著名内画大师索振海作品专卖”。我上前问价，富态的老板娘开出的价格令人咋舌。同类题材，整整高出我原来所购价格的十倍还多。我是囊中羞涩，不可能再去购买了。这使我不免有些遗憾，但我心中由衷地替老索感到高兴。他的作品就其付出的创造性智力劳动来说，其价值是远远高于那些构图呆板、格调低俗、技艺平庸的应时商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