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一千万的钱范 初夏,有一个农民朋友来找我,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像小半截砖头
一样的东西,言谈举止甚为惊慌。我伸手接过来,什么宝贝,值得如
此?朋友压低了声音说:“台湾来了个人,报价一千万!”
一千万?台币?港币?人民币还是美元?朋友说:“我心慌得很,
整夜失眠。只要打个电话,台湾人就会先送三百万人民币定金过来,
我怕这事要杀头呢,就先来讨教你。你路子广,咱俩又从小在一块长
大,我只信你。”
这肯定是一件文物了,看得出来,这是由两片陶物并合在一起的
一件模具,从残存的一角看,有几个古铜钱模印,一直深进去。
我对古物虽然不甚太懂,可也知道这东西叫“钱范”,这是古代
造钱的模具,犹如今天造币厂印刷人民币的底版。
我九岁那年从新疆哈密回到西安,就落户在唐朝大明宫西侧。这
地方,在唐玄宗一朝叫上林宛,就是李太白当年醉草吓蛮书的地方。
这地方,虽千年衰败却古风犹存,这位和我少年时期一起长大的朋友,
从记事起就喜欢收集古钱,得天独厚的生活环境,收集各种古钱便有
种种方便。村里乡亲都唤他“钱迷”。他收集的各式古钱币不是论个
而是论斤。这次又从哪里弄到了这么一件?
问时他说,前些日子到西郊走亲戚,正是清明刚过,他骑一辆自
行车穿越一片麦田。麦田之中,新起一座坟。那坟尖上,有一件物事
压着一张黄纸。他只看了那么一眼,就觉得坟尖上那东西有点怪异,
车子骑过去之后,他又返了回来,顺田拢走进去,伸手一抓,就抓来
了这么一件东西,竟值一千万!
这是哪朝哪代的货?极需要一位懂家鉴定一下。朋友说,咱们这
地方往西三十里,就住着一位懂家,是个女人,北大历史系考古专业
毕业。从学校一出来,就到汉长安城搞考古。来的时候是个大姑娘,
现在都快成老太婆了,学问大得了得!
“她叫李毓芳,昨天下午我已经找过她了,她说此物是新莽时代,
叫‘饼货泉铜范母’”。
哦,这肯定是件极品了。王莽篡汉是公元前七年的事。王莽在位
只有十六年,就被赤眉起义军诛杀了。这是一届短命的王朝,留下来
可供后人把玩的东西太少。据说一枚新莽六泉铜钱在香港就值八千元,
那么,造这种钱的模具值一千万也就不奇怪了。这东西一定要献给国
家。我问李毓芳怎么说,朋友说:“和你的口气一样,都让捐出去。
可是……”
可是后面没有话语了。朋友说,卖上一千万,我给村里修个学校
行不行?我保证一文不落。我说不行。说不定钱没到手,手铐就先到
你的手上了。你还是听人家李毓芳老师的话,献给国家吧。
我送他出门时,巷子里正好有个收破烂的架子车,收破烂的老头
又认识他,我那个朋友二话不说,伸手就在架子车的竹筐里乱翻起来,
一堆破铜烂铁下面,有个装饼干的小铁盒子,有一块新莽“六泉十布
范”和几枚铜币。
农民朋友便让我作陪,一同到巷口的小饭铺要了四碟凉菜,一瓶
简装西凤,花了不到十块钱。酒色上脸之后,我问老头后悔不后悔。
老头听我问他,便笑哈哈地说:“我后悔个屁,能换一瓶酒喝,是我
的福!哪怕它值千值万,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我当破烂收来,花了八
毛钱,八毛钱换你们十块钱,我后悔啥?”
我这位农民朋友是个极明事理的人,很快便在李毓芳的指点下,
把这些宝贝全部献给了中央人民银行钱币协会,国家奖励二万元,又
把他招聘到钱币协会当了个研究员。他如今已是国内外小有名气的农
民钱币鉴赏家了,连出了几本专著,成了钱币协会的常务理事和学术
委员。他叫党顺民,今年也快五十岁了,就住在从我家抬头可以看见
的那座楼房里。
西汉王朝的“国务院钢印”
西汉王朝的“国务院钢印” 从那之后,我就记住了李毓芳的名字,前些日子,我兴趣来了,
利用假期,专程对她进行了采访。见了面自然就提起党顺民先生,提
起了那件文物。
李毓芳说她手里有一汽车各种钱范,都锁在仓库里,秘不示众。
党顺民偶然拾上一件,不足为奇。李毓芳说距这里不远的相家巷,有
兄弟俩打土坯,挖出来一个带把的铜盆子,就拿回家去当喂鸡盆,喂
鸡喂了好几年。有一天碰到一个像文物贩子一样的人,兄弟俩便对那
人说,我家有个喂鸡的铜盆子,你要不要?那人来到院子里,把鸡赶
走,拿起铜盆子来一看,两条腿就先哆嗦起来,你道这是什么?这就
是古籍上记载的那个“两诏椭量”。两诏是指秦始皇和秦二世分别颁
发的两道诏文,椭是指它的形状,量是容量。那是秦朝统一中国后制
定的一件标准量器,通行全国,绝对是一件国宝。只是那人不是文物
贩子,是北京来的一位文物专家。结果通过有关部门奖给兄弟俩每人
五百元。
我问她挖出过什么宝贝?她说当然有。1987年9月,她在未央宫西
北部挖一个探方,一下子挖出了许多小骨片。夜里他们夫妻俩用醋酸
配了一种溶液,把骨片放进去,在放大镜下面一看,才大吃一惊,有
字!能在两千年以前的文物上发现当今普通人就能认出的文字,当是
今天考古学中的重大发现。
那是他们夫妻俩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在六千平米的范围里,他们
共出土了六万多块骨片。
李毓芳说,我们俩的眼睛从那一次看骨片就看坏了。过去我们的
眼睛很好,从不带眼镜。现在不行了。
我问那些文字都是些什么?她说这属于国家的秘密。她挖的是西
汉王朝的中央官署,等于当今的国家档案馆。
前几年,日本国想借几件搞展览。经国务院研究,主管负责人签
字,批了五枚。李毓芳到仓库里抓了五块,用一张稿纸包起来。日本
人却派了专机来,还制造了精美的礼品盒。极其隆重地把骨片小心地
装在盒子里飞走了。归还时,又举行了仪式,可见这东西在国外的分
量。
还是在前几年,汉长城遗址北边一个农民,承包了一亩地搭塑料
大棚,指望种些黄瓜西红柿发点小财。塑料大棚里的泥土需要过筛,
过筛中,他发现砖瓦土块中有十几个像大衣钮扣一样的东西。几天后
他来到西安城里的书院门,找块路旁的石头,把手帕摊开来,也不叫
卖。西安书院门是一条仿古街,自然是文人荟萃之地,就有两个外地
人围了上来,这两个人看来也不太内行,问一枚多少钱?农民说五元
一个,不还价!
不想那其中一个掏出拾块钱来说:“来一趟西安,就买你两个当
纪念品吧!”说罢,挑两枚拿走了。没过几分钟,却见那两个外地人
拥着另外一个人急匆匆奔来,农民心里想,肯定是来退货的,正想包
起手帕走人,不想来人却一把捂住手帕,说有多少要多少。农民一看
这架势,方才明白自己手里这东西说不定真是个宝贝,是宝贝就不能
这么便宜卖了。他双手往回一收,把手帕捂在胸口上,冷笑一声说,
我不卖了!这一声倒让那三个外地人猴急起来。新添进来的那个人张
口就报了个天价:“一百块钱一个?怎么样?”
那农民索性狮子大开口:“一千块一个,要了掏钱,不要我走人!
刚才是开市,低价钓鱼,这次是实价,谁来都不还价!”
那三个人面面相觑。几个眼神扫过就开始掏口袋了。所有的钱摊
在“纽扣”上,合八百元一个。
农民拿了一万多块钱回到家里,又是割肉,又是打酒,当晚这消
息就让至亲好友们知道了。第二天,塑料大棚四周,一下支起十几个
筛子。方园几亩地挖尽筛完,又弄了九十多个。这次他们不在西安卖
了,几个人结伙到北京去卖,一枚开价五万元。
在北京天桥,一枚还没卖出去,就被公安局抓了。到现在也没放
回来。
那是什么宝贝?西汉王朝的封泥!西汉王朝向全国各地传递文件,
颁发圣旨,以什么为凭?就凭这纽扣一样的东西压在火漆上,到达目
的地之后,验看封泥之后,才能启封,就如同今天国务院的钢印一般。
每块封泥上都有文字,指明是哪一级官衙里发出的文件。这东西,只
有搞断代史的人才知道,想必那三个外地人中间,最少有一个是内行,
是智者。
一年后,日本国就拥有了这件东西,不再向我国借了,值钱几何
呢?据说一枚封泥可以换一辆豪华本田小轿车。不肖的华夏子孙啊!
当成废石的国宝
当成废石的国宝 1971年5月5日中午,西安市造币机械厂食堂正在开饭,工会宣传
干事杨万民在排队买饭,女工石秀云走来对他说:
“哎,杨干事!我们早晨在地道里挖出来一块石头,说不定是块
文物呢,你要不要?”
“啥石头?”
“像个枕头,没枕头长;像个匣匣,又比匣匣扁。你去看看吧!”
杨万民是工艺美术专业毕业的,一向爱收集些古董。听石秀云一
说,便让她站在自己排队的位置上,夹起饭盒就走。他一人下了地道。
那年头,正是“深挖洞”的年代,工厂里抽出一班人马,三班倒,人
称“挖洞车间”。他走到地道尽头,果然看见地上有一块石头,直觉
告诉他,这是一块经过人工打造的石头,很可能有些来历。
他抱着石头出了地道,他想在石头上找些文字之类的东西,便把
石头放在水龙头下面,一遍遍用铁刷子刷,石头上的黄土刷净了,什
么也没有。
他百思不得其解:在深深的黄土中,埋这么一块大石头干什么?
他不甘心,找来放大镜顺着那纹路一点一点地寻觅,仍然什么也没有
发现。扔了便觉得有点可惜,于是便抱到他二楼的办公室,放在办公
桌下面。那年夏天,他办公时,总是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踩在这石头
上。一股森森凉气,从涌泉穴直冲太阳穴,凉爽啊!
办公室的同事们都笑他:不错不错,先不管是不是文物,起码可
以垫脚。
同年秋天,他被借调到西城门楼上搞长安史展览。有一天下午,
偶然和几位文物管理处的老头子说起这事,几个老头互相瞅了瞅,立
即放下手头的工作,要了一辆车,和他一道到工厂里去了。
工会已经下班了,开门一看,石头不见了。才借调出去两个多月,
石头怎会不见了呢?杨万民找来同办公室的雷师,雷师说:
“过国庆节打扫卫生,从窗子扔出去了。”
“怎么能乱扔我的东西呢?”
“一块烂石头,你夏天可以垫脚,冬天天凉了还有啥用处,不扔
干啥?影响办公室的卫生。”
二楼窗下面靠围墙,正好是一个倒垃圾的地方。几个人赶忙下楼,
转过楼角,在垃圾堆上找了起来。
这垃圾是雇农民拉走的。按惯例,农民只拉垃圾,不拉砖头石块
之类的东西——嫌那东西沉,压车。他们在附近破砖堆里找,也没找
着。这时候,一群小孩跟着看热闹,当知道他们是在找一块石头时,
一个小孩说:“我知道,这石头小静他爷抱到家属院去了,支棋盘呢。”
他们跟着那小孩,一行人来到家属院,果然在,几个老头正下棋
哩。那石头直立着支撑着一块水泥棋盘,能顶三四块砖头用。杨万民
找来几块砖头,才把这块石头替换下来。
大伙抱着石头上了车,车直接开到文物管理处,几个老头在一个
大盆里用水配了一盆“渗透剂”,然后把石头轻轻地放在里面,把盆
子放进了恒温箱,在箱上贴了封条。告诉杨万民说,半个月以后启封,
请他来看。
十五天到了。把那石头从渗透剂里取出来,放在一张大案子上,
用橡皮锤轻轻地敲,直敲了两个多小时,敲出些名堂来了:在13公分
高的中间,敲出了一圈黑线——这是套合在一起的两块石头!
那几个老头可真有耐性,直敲到中午,那圈黑线却再也不肯加宽。
末了,几个老头一商量,决定再泡半个月。
又过了半个月。这次石头取出来放在毛毯上敲了。又来了几个人,
门外还站了两个公安人员,看样子,都是从全国各地请来的专家。三
个小时后,石头敲开了,掰开一看,什么也没有,只有七个字。那是
七个凸字和七个凹字,是草书。七个凸字正好嵌在七个凹字里,嵌得
那么牢,天衣无缝!
后来,这块石头在广交会上展出过三天,使西方世界大为震惊!
美、英、德、法都在权威性报纸上披露:东方石雕艺术的瑰宝,空前
绝后,叹为观止!
杨万民始终没弄清楚那七个字是什么字,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
是当今世界上保存最好,石雕艺术价值最高的一块晋朝书石雕,被列
为国家一级甲等文物,是当之无愧的国宝。
如今提起这事,同事们还笑他:“你把国宝当垫脚石,有眼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