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自怡意
岂为任俗流
——记冯质彬先生
冯质彬先生是台州书画艺术界的前辈宿老。他以其精擅的金石书画和广记博闻的艺术涵养,在台州艺坛上独标一帜,倾倒和影响了无数的晚学后辈。
因为和冯质彬先生曾是邻居,那时我父亲供职于文化部门,卜居于文化馆的东湖宿舍,而质彬先生也就职于博物馆,正好也住在东湖;那时先生家中来往的又都是一些文化艺术界的名流,他们之间时常的谈书论印,嚼文作字,那些让人似懂非懂的东西,就很有些惹得我们这些毛孩子们的羡慕。
因了这一羡慕,在后来竟然就使我喜爱上了金石书画,竟也拜了先生为师。
在这许多年的相与交往之中,从先生的一言一行、为人为艺的态度中,我领悟了其于人生的、艺术的迥异于人的独特性格,得到了许多的启示。
先生的性格是安顺平和、一任天真的。他曾刻有一方印章叫做“任其自然”,这印文所表达的正是他自己对于生活、对于人生的态度。他看书、做事、吃饭、睡觉,一切事情都随性所来。他每天早上起来,不知什么原因,就是不吃早饭的,据说这一早晨无食欲的习惯是从他早年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但以后这七十多年来,他说他并没有刻意地去坚持,但却一直保持了下来。他时常是想睡就睡,哪怕是在做事、教学生,甚至是和他人闲谈的时候。而晚上睡觉,老先生却会彻夜开着灯,斜靠在自制的躺椅或者是在床上,醒醒睡睡,醒了就翻翻书看看,想睡时,放下书就睡。
先生以前喜欢吃面条,因此家中有数口斗八海碗,吃起面来,必定是葱油阳春,不加其他料头;满满的一大碗落肚后,也不见其腰圆腹鼓,这使得当时院中另一位号称“面糊涂”梁老师也啧啧称奇、自叹弗如。
质彬先生不管是以前工作时还是退休以后,做事喜欢适意而为,不相受迫。许多人都说他是“大虫追到脚后跟了还要回头看三看”。因为名声在外,先生总有许多的印债、书债。但他总是拙懒得疏于清偿,倒喜欢每天捏一把一尺余长的镊子,在屋前屋后的盆中地上,夹除一些杂物,莳弄一些个花花草草。人家催得紧了,才会略略在意一些,但过不了几天又会全然忘却。如此这般,往往要拖上数年。知道的人也就罢了,而不知情者却常常会有一些误会,会认为先生在摆他的架子。
可能就是由于其性格使然,先生的作品也往往给予人们一种温醇朴拙,近乎自然生发的气息,在其中看不到功利心,也没有丝毫的做作与矫情。记得多年以前,我曾去拜访过西泠印社的余正先生,余先生非常反对当时流行的那种病态的艺术作品,他认为质彬先生的高明之处正是摒弃了时风的习气,很自然地把篆刻作为一种人格化的艺术追求而怡然自娱、淡泊且平静地对待着。
余先生的这一番话,其实真正点出了如质彬先生他们这些老一辈艺术家的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他们之于艺术所保持的是那种近乎于对生命本真的热爱和如同吃饭、睡觉一般的平常心。
质彬先生出生于临海一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在其“东湖太守”一印的边款上记述到,其五世祖冯夔为清嘉道年间台州知名的书法家,祖父也曾任教于东湖书院。少年时期,质彬先生在一位邻居,来自于安徽的金石家林钊先生的引导下,迷上了金石书画,此后便一发而不可收。先生常说:工作只是为了吃饭而已,金石书画才是我们这些人最根本、最有意思的人生追求。也确实正是如此,生活上、人际上平和拙懒的先生一提起艺术便不再拙懒,反而是孜孜以求。四十年代,质彬先生就曾负笈游历于杭甬之间,加入了当年名噪一时的龙渊印社与西湖月会,结交了余任天、沙曼翁等许多艺术上的知交好友,又认识了包括浙派古琴宗师、书画家徐元白,编撰了金石学上著名《古籀汇编》的金石家、徐元白胞弟徐文镜及邵逸轩、沙孟海、陆维钊等一大批的艺术名流。在杭寓教时,先生常夜兴篆刻,不觉天明。当年资料匮乏,许多人都曾见过先生响拓的周秦古玺及历代印作百十余方,笔笔精妙、纤毫不爽,沙孟海先生读竟为之惊叹,欣然命笔,跋之其后,赞之为形神毕肖,陆维钊及余任天先生亦为之题签。
在这许多年的艺术交游中,质彬先生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思想和艺术风格。先生的书法篆刻,是直接取法商周金文与三代古玺,同时旁涉魏晋碑版和明清流派书印。他认为,金石书画艺术就应该取法乎上,因为高古的艺术往往是更加的朴拙而近乎自然,气息也宏大宽厚,且烂漫天真、趣味天成;而后来者当加入了种种人为因素就会可能失却原始艺术的那份鲜活而格调气息自下,并且会越来越流于习气,牵强造作、板刻僵滞。
在艺术创作上,生活散淡而艺术思想古拙欹陋的老先生却又十分的严谨。他的每一书、每一印,都要经过反复的推敲修改而后成之。别人在他家中,会惊讶其案头床边许多成套的工具书籍,几大摞的叠着,但这些却是他平常所必须而用得着的。他会时常有意无意间地翻动着这些书,脑子中便在酝酿着某一作品。他会将作品中的每一个字都经过认真的检索、安排,思考到一定时候,再予动笔。第一次写好之后,他并不会认为是完成了一件成功的作品,而是将其当作草稿张挂或搁置案头,时不时地进行分析研究,这包括用笔意味、结构章法的腾挪避让等,然后再修正、再练习,直至纯熟无碍,最后一气呵成。
老先生十分反对艺术上没有独立思考的追逐时风习气和故弄玄虚的噱头。许多人包括一些名家都说一代篆刻大师吴昌硕刻印用刀十分粗大且钝刀硬入,因此才这般古意苍茫,老先生则很不以为然,他开玩笑说斧头角更大更钝,要刻也可以啊,那岂不是会更加的古意苍茫呢?事实证明,吴昌硕的刻刀通常也并不十分的粗大,刀刃也很锋利,只不过刀背厚一些而已。而后人不断赞颂取法的吴派刀法和一些斫削手段,老先生也不以为然,认为过分的斫削反而有失自然。他通过分析研究,倒是形成了自己一套独特的冲中寓切、直对字边的刀法,其薄刃刀口的偃仰冲切不经意中倒和吴昌硕的厚刃刀背研轧印石字面所造就的古朴浑厚有着几许异曲同工之妙;而刀口处石头的自然崩裂又和白石老人的单刀直入一者平和自然、一者强健生辣,正可相媲美。
除了金石书画,质彬先生还有许多印外、书外功夫。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杂家,诗文、音乐、戏曲、装裱,制陶、泥木金铜匠事、养花种草等等都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散淡拙懒的老先生也总喜欢沉浸在这些杂事之中,寻找着共通的艺理,阐发着怡然自乐的艺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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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陈引奭